關於闡述愛情的橋段,引用自《吃人的街》部分段落。 |

我頭頂上的立式日光燈管不知為何閃爍,像在刻意表徵一種毀滅前夕的意識形態。
南區廢墟因寬廣而更能聽見高樓間的風切聲 … 猛烈到幾乎得以感受狂風的痛楚,然後聯想起世紀初高空轟炸機不斷丟下炸彈、大廈內軍人瞬間裂為碎屑、血肉模糊的景像。
風聲在黑暗中轉變成奮力掙扎的低鳴哀嚎,如同飢餓時必定會不由自主地從口中發出詭異吼叫,最後放棄尊嚴接受恐懼也只為了存活,把心智寄託於神學性的事物也只因為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更沒有希望可言,光明的天空太細小,並沒有卻步,而是真的竭盡其力也永遠無法到達。我的負面情緒從腦葉斷層深處一湧而出,為了過去受虐的皮肉之痛、為了平民老百姓自以為是的邏輯憤怒仇恨。
我的面部表情毫無變化,除了笑容外無法表達其他情緒,原來我跟獄中的阿虎完全一樣,早就笑到腦顳葉都爛掉了。
—— 以上引自《吃人的街》第五章:哈密瓜人
懸掛在牆面的廣播器發出『 嗶 ~ 』的一聲噪音:「 10483,訪談時間結束。 」隨即走進兩位身著制服的獄方人員。我被強行拖離鐵椅,腳鐐碰觸在腳踝內側皮膚產生冰涼的感覺,然後才聽見壓克力板後的島深兄關門離去的聲音。
******* 數個月前 *******
伊月的屍體平躺在玄關通往客廳之間的走廊地毯上,血液跟淚液糊在一團,要是現在看來那質感就像阿虎垂掛在嘴角邊的唾液,可以明顯感受到它所散發出來的餘溫隨著離開身體內部中心逐漸冷卻。有數條不見乾涸的小溪從瀏海深處順著白皙的眉稜骨注入瞳孔,尚未閉闔的右眼有部分被染成邪靈一般的赭紅色,微血管陣陣爆裂,她現在的身體可是躁動得非常活躍。
我走進廚房,打開瓦斯爐把沒喝完的豬肉味增湯加熱,表面滾燙的泡泡就在滿溢出鍋緣前嘎然消失。沉澱在鍋底的紅蘿蔔片必須用鐵杓舀起,不然大火烹調的狀態下很容易就造成受熱不均勻的狀況。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失去原本就不應該存在的情緒。
與那女人相遇這件事對我二十七年之後的人生而言,就目前來講是毫無影響。
前聯邦政府掌有彌生大陸執政權約莫半個世紀,美其名是開明開化的民主體制,一名身兼三軍統帥的大統領加上四百六十二位國會議員;事實上卻是充斥貪瀆與少數極權的腐敗政治組織,我的父親就是其中那名掌有絕對權力的軍方總帥,也是唯一血統純正的王室貴族。他的元配生下兩個孩子,但都在政權轉移後隨父親被流放到北區邊境,受不了生活型態極劇變化的狀況下只好自刎身亡。當前政府崩潰那時我才七歲,跟身為二房的年輕母親帶著大筆家產投靠在中央區經商成功的舅舅,於是順遂地維持貴族般的生活水平直到十六歲母親因病去世。從小母親就把這個國家自古以來的歷史變遷當作我的枕邊故事,她聰明卻極度戀棧享有不合理特權的生活,還不斷告誡我:「你跟街上那些世俗百姓是不一樣的,他們的生命就像螻蟻,沒有任何價值。」
從小我所知道跟了解的事物就比同年齡小孩多很多,雖然我唸的是貴族學校,也不能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父親是犯下貪污重罪的大官,但是我的確打從心底瞧不起那些在我身邊遊走的芸芸眾生。
當遇上伊月的那一刻,我很確定她也是屬於那些低等老百姓的其中之一,就算她的父親是佔有一席之地的黑幫大老,也只是地位較高的兵蟻。伊月完全可以嗅到我對她不屑的氣息,但她卻因此迷戀上這種態度,還不斷追尋被更加奴役的感覺。她是這個世界上少數不想親眼瞧見世界末日的人,所以她終其一生都在朝自我毀滅的方向前進,直到我替她下決定結束這荒謬的理想。
她經常問我:「你從小到大有對任何事感到氣憤或悲傷過嗎?」我總是給她否定而肯定的答案,這也是事實,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沒有任何負面情緒的人,直到現在盯著滾燙豬肉味增湯消散的泡沫,才發覺似乎有什麼東西終於被強迫離開意識深處隱藏的一角。
三把手槍還放在木製五斗櫃上,當我將瓦斯爐關閉的同時,五斗櫃上的電話機在靜謐中響起巨大的電子鈴聲。
「喂…?」我走出廚房接起電話。
「阿樂,我是島深弟,你那邊還有多的美沙酮嗎?」
「有啊…你要多少?」
「兩百毫克就夠了。」
「你明天白天來地面找我拿吧…。」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疲累,怎麼了?」
「沒事…我在吃晚飯。」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說一聲。」
「你又把我當自己人了。」
「那我也要去吃晚餐了,我愛你。」
島深弟每次在掛斷電話前都會說他愛我,然後就迅速掛上話筒。他並不是同性戀,但是從小他對我的崇拜或許遠勝於對跟他有著一模一樣外貌的胞兄,這情愫總讓他哥哥覺得吃味,他們還曾因此大打出手 … 回憶起這些童年往事讓我不由自主笑了出來,但只維持了幾秒鐘。
然後我蹲下身子撫摸伊月逐漸僵硬的肢體,大腿、腰際、肋骨都已經失去溫度,背部也漸漸有淺紅色班塊從皮膚中透出。關於我對她提起的地獄,其實是印象中母親的口頭禪,她常常一邊對著鏡子化妝,一邊咒罵新政府革命志士:「你們毀了我的人生…你們一定會下地獄…」直到她死在病榻上的前一刻,還依然把我拉近她身邊說到:「你父親自殺一定會下地獄…他毀了我的青春,我要去地獄找他算帳…。」
所以我深信自殺的人會下地獄,母親當時那充滿怨恨的猙獰面容,會讓任何直視她眼神的人都相信她所說的是真理。
躺在我腳邊的這具屍體是無暇且幸福的,我替她承擔了所有罪孽。
認識伊月這件事對我二十七歲之後的人生一點影響都沒有,但是殺掉她後,我開始理解自己原來就失去的特別感情可以稱之為『愧疚』,可笑的是,這居然是平民老百姓早就熟悉到淡忘的直覺情緒,如果我找到這種情感就等於給了自己重重一拳,把自己壓倒在地上,讓螻蟻爬滿我的臉。
任何一個處在正面情緒的人,都必須對失落、悲傷、絕望的人產生名為愧疚的病態同情,這種定義是思想上的極權共產,在自己未認知的狀況下去實踐這定義的老百姓就道德上而言是比我父親更可惡的專制者。可喜可賀的是,我到現在還依然堅定地認為,這東西天生就不存在於我的腦內杏仁體。
母親沒有留給我任何遺產,沒有任何工作能力的她把當初從父親那帶出來的髒錢都花在名流社交生活上,所以我現在所居住這間位於中央3區的百坪豪宅是靠賣早餐賺來的。兩間睡房、一間書房、兩套衛浴、中島式廚房旁邊是大客廳,然後通過白色細窄走廊可以到達玄關,現在玄關跟走廊之間的交界點躺了一具乾硬的屍體。我可以在明天早上把她帶去地面處理掉,然後繼續度過安逸的生活直到正文組的殺手暗殺了我;或者我也可以打電話給島深兄弟,請他們幫忙一起處理屍體並尋求理胤堂的庇護,直到我因為任何一種原因死亡。
最後我打了一通電話給警察局,就說我殺了人。
在等待警察趕到的這段時間我坐在伊月身邊抽菸,菸味跟廚房傳來的味增湯香味蓋過地上這些器官組織液有如悶臭鏽鐵一般的氣息。
我把菸灰撢到她臉上,只要她看起來醜陋、喜悅、自信,我就不會有愧疚。
—— 以上引自《吃人的街》第二章:牢獄
2009 年 11 月,腦中突然竄出關於談論 ” 愛情 ” 相關議題的慾望,很有趣。
長篇偽科幻存在主義小說《吃人的街》是我的著作,
全台各誠品書局、金石堂書局、博客來網路書店均有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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